梅雨潤書香—甬港教育交流側記
招祥麒 香港華夏教育機構副會長
飛機穿過雲層,在寧波櫟社國際機場降落。機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溫暖潮潤的風撲面而來,帶着江南特有的、甜糯的水氣,像是這座城市張開雙臂給我的第一個擁抱。這是六月的寧波,梅雨季節的空氣裏,飽含着某種將熟未熟的期待。
此次甬港教育合作高層管理人員交流團,由香港華夏教育機構組織,香港寧波同鄉會協調,寧波市教育局鼎力安排。同行廿二人,由曾鈺成會長擔任團長,筆者為副團長,還有葉國謙、李雁儀、吳容輝、區潤崧、龔廣培、梁淑儀、卓愛華、許振隆、吳靜雯、梁超然、連文嘗、羅建華……一眾校長、副校長與資深教育工作者,匯聚了香港辦學團體、中小學、教育行政等各領域的翹楚,每個人背後都代表着一所學校、一個機構、數以千計的學生。我們此行,由6 月24 至28 日,既是交流,也是學習,更是為了把寧波教育的精華帶回香江。
車行在甬江北岸,窗外的景色像一幅緩緩展開的絹本長卷。綠樹、白牆、黛瓦,還有那些藏在枝葉間不時掠過的河汊水光,都在濕潤的空氣裏顯得格外鮮明。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江南好,風景舊曾諳。」其實我是初來,卻有種回到故紙堆裏某個章節的親切。不久便到了寧波東方理工大學,廣廈摩雲,樓宇錯落,站在人工湖畔,看迴廊倒映水光,清漣接天。同行者說,這裏二三百億人民幣的投入,是為了讓芯片研發、智能科技之光照亮未來。風拂過水面,漣漪盪開,彷彿也蕩開了某種期待。我站在那裏,想起虞仁榮先生以桑梓之情傾囊辦學的襟懷,心中忽然湧上一陣莫名的感動——這甬江北岸滋蘭秀處,不僅是一所大學,更是一個時代的雄心。他年棟樑支禹甸,勳名逐浙潮而傳,這些句子不是我寫的,是這片土地自己在吟唱。

招祥麒副會長在武嶺牌樓前留影
次日,我們走進惠貞書院。這是一所由范氏家族捐資、政府興辦的學校,「惠貞」二字,深蘊着對先人的追懷與對後人的期許。甬上書堂舊跡可尋,而在一門興學之後,三十多年過去了,禮善化人、中西匯智的理想,已經築就林間廣廈,長成孩子們臉上從容而明亮的笑容。我在校園裏走走停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教育從來不是急功近利的事——它是一代又一代人,像接力一樣把火種傳下去。而慈谿古縣衙的石階上,盛唐的甓磚苔痕斑駁,「高型留治範,廉吏有清風」,千年前為官者的箴言,竟與今日育人者的初心遙相呼應。想當年房相(房琯)經始茲邑,浮碧樓臺映帶新墉;那時的人們追求的是甚麼?是明鏡懸堂,是慈孝傳家。千年如水,奢靡盡汰,唯此一念,沉澱為斯土之脊骨。
最令我震撼的,是鎮海中學。這所百年名校的校園裏,梓蔭深處似有龍吟,泮池水暖漾着文瀾。吳國平校長坐在我們面前,語氣平和地帶濃重的寧波口音講述辦學理念,不談玄虛,只講實踐,講師生守望,講寒燈夜讀,講如何將學生從「聰明」引向「器識」。我聽着,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安靜得像時間本身。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出八首絕句的影子——不是我想出來的,是這所學校的氣場催生出來的。「豈獨聰明能奪錦,更將器識立標竿」,在這裏,教育不是灌輸,是成全;不是雕刻,是自覺。走出校門時,甬江正浩浩東去,江風帶着水草的氣息撲在臉上,我彷彿看見一代代學子從這裏出發,如征帆入海,而母校站在岸上,一站就是百年。
寧波大學則是另一番氣象。四十年光陰,從無到有,從普通到雙一流,這種速度本身就讓人敬畏。校園裏年輕的臉龐川流不息,自行車鈴聲、笑語聲、遠處球場的呼喊聲,交織成一片青春的喧響。我站在一角,滄海弄潮鵬正舉,杏壇傳火鳳長鳴——這些句子在我心中反覆迴盪。經邦濟世求真諦,百舸爭先耀海瀛。我看着那些匆忙走過的身影,竟有些羨慕他們的年華與機遇。這一代人,會把這所大學帶到怎樣的高度?而這所大學,又會把他們帶向怎樣的遠方?
此行的第二天,恰是我生辰。同行者不知從哪裏得知了消息,晚飯時忽然捧出鮮花與蛋糕,錦蕊盈袖,瓊瑤映妍。在異鄉的飯桌上,暖黃的燭光映着大家的笑臉,那一刻,甬港兩地的緣分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溫度。莫道萍蹤非暫寄,此身同契惜華年。我看着燭火跳動,心中柔軟而溫熱——人生如寄,但有些相遇,會成為記憶裏不謝的花。
而寧波的魂魄,不止在校園裏。
雪竇山雲霧繚繞,彌勒道場在群峰朝宗間靜默佇立。千峰湧翠浮鰲背,萬壑朝宗納梵音。我們沿石階而上,兩旁古木參天,露水從葉尖墜落,滴在青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大佛垂慈,布袋曾藏三界影,笑顏長醒十方心。那笑容千百年來不曾變,看盡人間悲歡,卻始終寬厚如初。我仰頭望了許久,忽然想起,彌勒的「慈」與教育的「愛」,或許本質上是一件事——都是讓人從苦厄中抬起頭來,看見光。
奉化溪口的山水,則是另一種氣質。武嶺牌樓正背兩面皆刻「武嶺」二字,分別出於于右任與蔣介石之手。門額兩朝題,溪山一望低。風雲俱過眼,落照滿長堤。我站在牌樓下,看夕陽把長堤染成金紅色,那些曾經驚天動地的人物與事件,如今都沉入了剡溪的流水裏。一水抱城流,青山兩岸秋。風煙多少事,都付釣魚舟。溪邊果然有釣魚的人,靜靜坐着,彷彿時光在他身上不起作用。

惠貞書院為學生開設多元社團和各類探索課程,深化素質教育。圖為招祥麒副會長在學生負責的爬蟲類課室中。
文昌閣臨溪而立,看煙雲鎖暮峰。蔣介石與宋美齡曾在此居住,張學良也曾於此被短暫幽禁。昔人隨鶴去,唯見水淙淙。我站在閣上,聽水聲不絕,心中沒有判斷,只有一種深沉的感慨——歷史太複雜了,複雜到任何簡單的褒貶都是輕慢。小洋房裏,蔣經國「以血洗血」的碑石猶存,毛福梅的悲劇、一個兒子的痛楚,在剡溪滔滔的水聲裏,彷彿從未被沖淡。小樓藏痛史,碑石認腥痕。剡水滔滔去,何曾洗淚魂?我伸手輕觸那冰冷的碑面,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那是文字,也是傷口。
豐鎬房前,老屋餘忠孝,雕梁認舊痕。當年廊下月,猶照報本門。而那七株銀杏樹森森立於夕曛,其中一株是蔣經國出生時所栽——深根忘甲子,猶待未歸人。百餘年過去,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風過時,樹葉沙沙作響,像是低語,又像是嘆息。我站在那裏,久久不願離去。
歸程日的早上,我們去了天一閣。月湖之畔,藏書樓的墨香與湖水的清氣交融。明代范欽築此閣,護持典籍四百餘年,風雨兵燹中,一代代守書人用生命護住那些紙頁。我撫摸着閣中木柱,指尖傳來涼意,忽然覺得這也是一種教育——不是課堂裏的,而是時間裏的,是文化血脈在亂世中的頑強延續。藏書樓裏光線幽暗,書頁的氣息沉沉地浮在空氣中,像四百年的時光都壓縮在這一方空間裏。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着,心中滿是敬畏。
六月的寧波,高溫、高濕,雨不時落下來,又很快停住。梅雨季的空氣黏黏的,卻讓所有綠意都飽滿得快要滴落。這五天裏,我走過大學、中學、古縣衙、佛寺、故宅、藏書樓,每一次停留都是一次心靈的碰撞。那些校園裏琅琅的書聲,那些古建築上斑駁的苔痕,那些江水日夜不息的流淌,那些銀杏樹下沉默的時光——它們共同構成了寧波這座城市的經緯,縱橫交織,編織出一張看不見的網,把千年文脈、百年風雨、今日雄心都收納其中。
回程的飛機上,我翻着手機裏的照片,一幕幕在眼前掠過。雲層在舷窗外鋪展如雪原,陽光在上方燦爛得近乎虛幻。我閉上眼,那些畫面反而更加清晰了:鎮海中學孩子們的自信,惠貞書院空中遊廊的寧靜,雪竇山彌勒的笑容,剡溪邊釣魚人安詳的背影,天一閣裏沉積四百年不散的墨香……。
我想,五天何其短暫,但有些東西已經留下了。甬江之水長流,四明之色長青,教育與文化的事業,會像那些銀杏樹一樣,一年一年,生出新的枝葉。而我,一個過客,把這些風景與故事裝進行囊,帶回維港的燈火裏。寧波之夏,深處是綠,是濕,是熱,是千百年來不曾斷絕的、對知識與良善的執着。
甬港之間的海峽並不寬,但這五天,讓我覺得兩地的教育人心靈之間的距離,比地理上的還要近。莫道萍蹤非暫寄——這萍蹤裏,有我們共同的寄望,為孩子,為未來,為那些在課堂裏一天天成長的生命。
飛機降落香港時,我帶着滿身寧波的潮潤與詩意,回到這座我熟悉的城市。但我知道,從今往後,每當六月來臨,梅雨季節的空氣變得黏稠時,我都會想起寧波——想起甬江的水,想起校園的樹,想起那些在濕熱的空氣裏依然專注讀書的孩子。

招祥麒副會長與鎮海中學吳國平校長合影
那是我此行最珍貴的收穫。還有,行程中我寫作的古體詩,附錄於此供有興趣的讀者指正:
《參觀寧波東方理工大學,賦七言排律乙首》
甬江北岸滋蘭秀,學府南天拔地妍。
廣廈摩雲凌碧落,迴廊映水接清漣。
一園勝概疑蓬島,百畝芳茵煥錦川。
堂奧玲瓏涵巧思,樓臺錯落證精研。
敢憑科技爭魁首,欲借風雷啟後賢。
芯片能工堪礪刃,智能為輔破重堅。
二三百億開新境,十六星辰耀講筵。
仁者虞公堪景仰,榮身鎮海譜鴻篇。
育才豈惜傾囊盡,報國長懷濟世緣。
他日棟樑支禹甸,勳名應逐浙潮傳。
注:「十六星辰」喻十六位院士。
《車經姚江懷王陽明》
姚江遙望水悠悠,千載文光接勝流。
一代真儒傳道脈,八方後學仰前修。
良知自破寰中暗,兵略曾紓天下憂。
莫歎遺編多蠹蝕,四明山色古今留。
《參觀寧波惠貞書院喜賦》
甬上書堂跡可尋,惠貞二字藴情深。
一門興學承先志,卅載培才播德音。
禮善化人開氣象,中西匯智豁胸襟。
林間廣廈驚寰宇,不負當年濟世心。
《遊慈谿古縣衙作五古乙首》
房相開茲邑,浮碧起新墉。千載司牧地,堂皇冠浙東。
明鏡懸親民,箴銘肅內衷。階存盛唐甓,苔駁舊時蹤。
高型留治範,廉吏有清風。慈孝傳家遠,德澤古今同。
《赴寧波鎮海中學參觀交流聽吳國平校長介紹辦學理念與學生成績,賦七言絕句八首以賀》
其一
三載魁星耀浙東,鰲頭獨佔勢如虹。
書山路接蟾宮近,盡在春風化雨中。
其二
校訓昭昭貫大公,知行合一古今同。
講堂莫作空頭論,實踐方知事理通。
其三
泮池水暖漾文瀾,翰墨香浮石砌欄。
豈獨聰明能奪錦,更將器識立標竿。
其四
梓蔭深處起龍吟,終日潛修德自深。
學力渾涵開創力,更將審美冶胸襟。
其五
門牆桃李自成蹊,啟智成全費品題。
最是師生同守望,寒燈夜讀課窗西。
其六
甬江浩浩送征帆,辛苦寒窗未等閒。
寄語後來諸俊彥,登峰還待更躋攀。
其七
梓山一柱立黌門,卅載深耕氣自吞。
不逐浮名惟種玉,滿園桃李證乾坤。
其八
杏壇薪火接晨昏,粉筆無聲字字痕。
莫道青霜侵鬢色,且看梁棟出雲根。
《訪寧波大學》
浙右黌門氣象清,卌年興學久知名。
五方鼎峙根基厚,雙一流開眼界明。
滄海弄潮鵬正舉,杏壇傳火鳳長鳴。
經邦濟世求真諦,百舸爭先耀海瀛。
《甬港教育交流團行程中逢生辰,同行以鮮花蛋糕為壽,賦此致謝》
清和梅雨霽遙天,甬港交流聚眾賢。
客裏乍逢初度日,座前共話兩方緣。
花開金蕊香盈袖,糕疊瓊瑤色映妍。
莫道萍蹤非暫寄,此身同契惜華年。
《雪竇山彌勒道場》
名山應夢啟禪林,彌勒垂慈亙古今。
布袋曾藏三界影,笑顏長醒十方心。
千峰湧翠浮鰲背,萬壑朝宗納梵音。
莫道閒雲惟自蔭,化霖普潤契玄襟。
《遊奉化溪口六絕句》
其一、武嶺牌樓
門額兩朝題,溪山一望低。
風雲俱過眼,落照滿長堤。
注:牌樓正背兩面門額皆刻「武嶺」二字,分別由于右任、蔣中正所書。
其二、剡溪
一水抱城流,青山兩岸秋。
風煙多少事,都付釣魚舟。
其三、文昌閣
高閣臨溪立,煙雲鎖暮峰。
昔人隨鶴去,唯見水淙淙。
注:文昌閣始建於清雍正年間,原為文人雅士祭拜文運之所。蔣介石於1924年重建為兩層別墅,並與宋美齡於此結婚。西安事變後,張學良曾被短暫幽禁於此。
其四、小洋房
小樓藏痛史,碑石認腥痕。
剡水滔滔去,何曾洗淚魂?
注:小洋房存蔣經國「以血洗血」碑,悼母毛福梅遇難。
其五、豐鎬房
老屋餘忠孝,雕梁認舊痕。
當年廊下月,猶照報本門。
其六、房內銀杏樹
故宅七株樹,森森立夕曛。
深根忘甲子,猶待未歸人。
注:前庭左右有圓洞門相通,周圍栽種銀杏七株。其中一株為蔣經國出生時(1908年)按當地習俗所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