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論和實務淺談 有效的備課會議


從理論和實務淺談有效的備課會議

吳曆恒 教育學院畢業同學會會長


壹、 備課會議不是科務會議

「備課會議」在香港校園中常與「科務會議」混為一談。後者處理進度、文件、測驗安排;前者則應聚焦「學生如何學」——分析先備知識、預測學習難點、設計評量、按證據反思。1 現代管理學之父杜拉克(PeterDrucker) 指出, 會議無效的首要根源是召集者未事先釐定會議類型;1 研究團隊健康發展的專家藍西歐尼(Patrick Lencioni)則批評將戰略、戰術、行政瑣事塞進同一場會議,煮成「會議雜燴」。2 當備課會議淪為行政通報的附帶品,專業對話便無從發生。

貳、 限制在哪裡

翻開校曆,「每週一次共同備課」寫得堂堂正正,實情卻不少是「一年兩三次,開了也是閒聊,人人想早走」。這不是帕金森定律所說的「工作膨脹到填滿可用時間」3,而是會議的蒸發——連膨脹的機會都沒有。

績效文化中的隱性協調

有些學校表面上重視專業發展,實則存在「過於突出反而造成同儕壓力」的張力。個別科組備課過於積極,有時會無意間引發群體的從眾平衡。這種氛圍下,會議紀錄的處理也變得審慎:部份科組擔心詳盡記載會將意見分歧、角色分配等敏感討論固定下來,日後成為行政檢視的參照,於是紀錄趨於簡略,或流於事後的選擇性整理。更值得留意的是,在教育局外評或焦點視學前夕,過去疏於整理的紀錄往往被系統性補充,前後連貫、內容詳盡,彷彿專業協作從未間斷。這種現象揭示了紀錄功能的異化:從服務教學改進的工具,轉變為應對外部評鑑的文本。藍西歐尼指出,缺乏衝突的會議缺乏生命力,但此處的衝突並非消失,而是轉入枱面之下,以沉默與策略性妥協的形式存在。2 馬斯克批評「過度會議是大公司的禍害」4,但這裏的問題恰恰相反:會議數量未必過多,實質內容卻過於稀薄。

專業身份的模糊

許多教師習慣了課室中「學生同行者」的角色,走進備課會議室難以抽離。話題剛觸及學習難點,便滑向課堂軼事與閒聊,討論難以深入。組織行為心理學家塔克曼(Bruce Tuckman)的團隊發展理論中,這樣的團隊長期停留在「形成期」(Forming),禮貌、安全、但淺薄,始終無法進入「震盪期」(Storming)——即那種敢於質疑、敢於碰撞的健康衝突。5 柯維(StephenCovey)推崇會議中「知彼解己」,但這需要專業的人自主思辯,而教師有時更習慣被領導、被照顧、被引導,而非以對等身份進行專業辯論。6

「差點有效」

筆者見過某科組為互相觀課準備了完整的教學方案,準備在備課會議上深入介紹。然而,校長隨口說「我也想來看」,教師們便默默把精心準備的材料收起,換上了虛與委蛇的內容。藍西歐尼的會議張力(Drama),本該是真實探討教學問題的注意力,在此卻是「被評價的恐懼」。2 傳奇管理學大師亞伯拉罕(Jay Abraham)強調每次會議必須「強制產出」,但這裏的產出是一種表演性產出——不是為了學生,而是為了滿足校長。7

看遍這些現場, 我們必須承認: 備課會議的無效極少是個別教師的懶惰, 而是一種結構性無效。Little(1990) 指出「教師專業自主的隱私性」(ThePersistence of Privacy)8——香港教師習慣了「關門教書」,備課會議要有效,首先必須挑戰這種根深蒂固的專業孤島。

參、 成功範式:從文獻到實務

有效的備課會議並非只存在於文獻烏托邦。筆者曾在香港不同學校操作過一種備課會議:以測考成績與公開考試數據為錨,不做泛泛而談。每位教師就自身擅長的領域,總結做過的「好的形式」與「壞的形式」,並就同一課題提出「成功的一次經驗」。這種對話讓教師從「被評價的焦慮」中解放,共同累積科組的專業知識庫。

這與日本的「授業研究」(Lesson Study)遙相呼應。Fernandez 與Yoshida(2004)記錄了教師共同研究學習難點、公開授課、集體議課的循環,焦點是學生的學習過程而非教師的教學技巧。9Lewis(2002)進一步指出,其核心是建立教師的「學習共同體」——讓教學決策成為公共的專業財產。10台灣地區「共備觀議課」也一度在香港流行,劉世雄(2018)強調備課時即預設觀課焦點,讓討論有具體落點。11香港方面,Lee(2008)的個案研究顯示,Lesson Study確能提升教師反思能力,但也面對文化衝突與時間壓力——教師習慣了「關門教書」,公開課堂設計難免焦慮。12

若將備課會議視為微型項目,那麼管理學框架便能提供操作性的設計原則。貝佐斯的「兩個披薩原則」指出,小團隊(約6–10人)才能進行深度對話13,這呼應了按「學習單元」或「專業專長」重組備課小組,而非按「年級」硬性劃分。塔克曼的團隊發展階段理論提醒我們,科組建立備課規範需要時間,新組建的小組會經歷「形成期」的禮貌與保留,「震盪期」的權力議題,然後才進入「規範期」的信任與「表現期」的高效。5許多學校的備課會議失敗,正是因為領導者在「形成期」就期待「表現期」的產出,急於求成,反而扼殺了團隊成長空間。柯維「以終為始」則是備課會議的靈魂提問:在討論任何教學活動之前,先問「要學生學會甚麼?」6

進而可引入三種項目管理方法論:Lean Management(精實管理)消除浪費(等待、過度生產、會議結束時無決定);Scrum Framework(敏捷開發框架)重視產出目標,先完成基本型或階段成果,以兩週為一個Sprint(迭代),共同備課後課堂實踐,再快速檢討修改;Waterfall(瀑布式框架)則適合公開考試備戰等線性目標,強調診斷→規劃→執行→評估的階段性交付。三者並非互斥:以Waterfall規劃全年大方向,以Scrum進行單元短週期迭代,以Lean持續消除會議中的浪費。

對於開會經驗較淺的教師,可由情感入手,設計三階段漸進路徑:第一階段「故事圈」,分享課堂軼事以建立信任;第二階段「證據圈」,從軼事中提煉學生迷思,引入作業樣本;第三階段「設計圈」,共同設計教學策略並約定觀課。這不是降低標準,而是尊重教師的協作天性,讓專業對話在安全的土壤中自然生長。

綜合上述,有效備課會議可歸納為三項核心要素:聚焦學生學習證據、有結構的協作流程、安全的專業對話空間。

「備課會議的有效性,不在於開了多少次,而在於教師離開時帶走了甚麼」


肆、 重構:雙軸框架

將管理學智慧系統地融入備課會議,可提出雙軸框架:以ECRS法清理戰場,以藍西歐尼四層架構重建秩序。

ECRS改善四問:E(Eliminate)廢除沒有討論與行動的「空殼會議」,行政通報改以非同步文件處理;C(Combine)將科務訊息合併為每月一次的「教務行政短會」(15分鐘),釋放時間給真正的備課;R(Rearrange)按學習單元或專業專長重組7±2人的精備小組;S(Simplify)簡化紀錄,化為一張行動清單——誰負責、做甚麼、何時完成。這正是通用汽車前總裁Sloan的實踐:會後立即撰寫簡短備忘錄,總結討論與工作分配。1


邊界清晰是關鍵。當教師知道「這場會議只做這件事」,就能帶着正確的準備進場,帶着明確的產出離場。柯維的「停車場」技巧在此適用:當討論滑向家長投訴或校長巡堂,主持人應將議題暫存白板,承諾另案處理,保護備課會議的專業邊界。6

馬斯克在Tesla內部信中寫道:「一旦你發現沒有明顯地得益,就走出會議。」4這在香港學校幾乎是顛覆性的,但值得深思:如果教師在會議中無法增加價值,是教師的問題,還是會議設計的問題?教師應擁有專業選擇權——當會議明顯與教學無關,禮貌退出並將時間用於學生,未嘗不是一種專業負責。亞伯拉罕的「強制產出」同樣不留情面:沒有具體行動的會議,就是沒有開過的會議。7這兩種激進,不是製造對立,而是打破「會議作為表演」的循環。

備課會議的有效性,不在於開了多少次,而在於教師離開時帶走了甚麼。

伍、 備課會議作為專業共同體的孵化器

備課會議不是科務會議。當它真正有效時,改變的不是某一節課的設計,而是整個科組的專業文化——教師從「關門教書的孤島」,走向「共同備課的大陸」。這是Little(1990)所說的「專業共同體」的雛形。8但我們也須冷靜:有效的備課會議不是萬靈丹。它需要時間(塔克曼的團隊發展無法跳過)5,需要領導者保護專業邊界的勇氣,需要制度配合減輕課節負擔。它是專業改善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

當備課會議真正有效時,教師走出會議室的姿態,應該像走進課室時一樣——帶着目的,帶着準備,帶着對學生的責任。

如果一位教師離開時心裏想的是「終於開完了」,這場會議就是失敗的。但如果他想的是「我明天要試試這個方法」,那麼無論開了多久、紀錄多長,它都已經成功了。因為備課會議的價值,從來不在會議室裏,而在課室裏。


參考文獻
1. Drucker, P. F. (1967). The Effective Executive. New York: Harper & Row.
2. Lencioni, P. (2004). Death by Meeting. 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3. Parkinson, C. N. (1957). Parkinson's Law.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4. Musk, E. (2018). Email to Tesla employees. 內部郵件公開報導。
5. Tuckman, B. W. (1965). Developmental sequence in small group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63(6), 384–399.
6. Covey, S. R. (1989). The 7 Habits of Highly Effective People. New York: Free Press.
7. Abraham, J. (2000). Getting Everything You Can Out of All You've Got.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8. Little, J. W. (1990). The persistence of privacy. Teachers College Record, 91(4), 509–536.
9. Fernandez, C., & Yoshida, M. (2004). Lesson Study. Mahwah, NJ: Lawrence Erlbaum.
10. Lewis, C. (2002). Lesson Study: A Handbook. Philadelphia: Research for Better Schools.
11. 劉世雄(2018)。《素養導向的教師共備觀議課》。台北:五南。
12. Lee, J. F. K. (2008). A Hong Kong case of lesson study. Teaching Education, 19(1), 43–55.
13. 貝佐斯「兩個披薩原則」見於其歷年管理論述及相關組織行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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