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教育觀察的亮點和難能可貴之處,是一位年青教師對學生作有深度的「近距離觀察」。這個「近距離」,不只是因為作者是前線老師,更關鍵是作者有能力在更少代溝隔閡下,對當代學生進行細緻的觀察和分析。當中既有教師身份的敏銳觸覺,也有社會學分析的底子。全文一如以往,謀篇佈局嚴謹,文字清通扼要,令深刻的觀點意見在條理分明和娓娓道來之中逐步拉深。本文不容錯過,讀之可以增加對當代學界現象的認知及深思。
緒論
在過去,提及「學生才藝表演」,我們腦中浮現的畫面大多是學校禮堂的紅色幕布、略顯緊張的鋼琴獨奏,或是為校慶排練的團體舞蹈。然而,在當今的數碼年代,「舞台」已無所不在。一條 15 秒的 TikTok 創意舞蹈影片、一場在 Twitch 上的電競直播、或是一支精心剪輯的 YouTube 知識解說影片,都成為了學生展示非學業才華的新場域。
這種轉變不僅是媒介的更迭,更可能是一場深刻的「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社會用以「觀看」和「評估」學生非學業才華的切入角度——即其背後的價值標準、展演目的與回報機制——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本專題旨在梳理這一轉變的歷史過程,從中發現核心規律,並嘗試對未來的趨勢預測,以揭示當代青年自我建構與社會價值變遷的內在聯繫。

將軍澳香島中學中五學生名為《一千零一夜》創意科學話劇劇照。(照片來自《大公報》 B6:校園版,2018-05-23)
範式一(P1):精英主義與德育教化(約 1950 年代 - 1990 年代)
在戰後至 1990 年代,社會對於學生才藝的想像,大體可歸納為「精英主義與德育教化」的範式。這個時期的「才華」定義相對狹隘且高度形式化。才華的定義偏重於需要長期、系統性訓練,且具有較高文化資本門檻的技能,典型代表是古典音樂(鋼琴、小提琴)、芭蕾舞、書法、演講或奧林匹克競賽。這些才藝不僅需要時間和紀律,更需要家庭的經濟與文化資源投入。
展演的平台是封閉且權威的,主要集中在學校禮堂、官方競賽或家庭聚會。展演的核心目的並非追求個體解放或娛樂,而是「德育教化」的一環。才藝被視為「五育並重」的體現,是培養學生紀律、毅力、耐心與美感(即「品格」)的手段。
社會(包括家長與學校)對這種展演是「推崇」的,背後有其社會教育目的。對個別展演,其觀看角度則是「篩選」與「點綴」。才藝的最終價值,是作為學業成就的補充,為升學履歷增添「多才多藝」的光環,進而「為校爭光」。它是學生向上流動的文化資本,用以鞏固現有階級或實現階級跨越,而通常不是獨立的職業路徑,只有在各方面事業不如意下,才會以其才藝為業,如賣字維生。在此範式下,才藝是「有用」的,但其「有用性」嚴格依附於主流的學業成功軌道。
過渡階段:大眾娛樂的模仿(約 1990年代中期 - 2000年代晚期)
隨着全球化與大眾傳媒的興起,特別是電視選秀節目(如《American Idol》、《超級星光大道》)的風行,P1 範式開始鬆動。
才華的定義從古典精英轉向了大眾流行,演唱流行歌曲、跳街舞、模仿秀開始佔據校園舞台。展演的目的從「教化」轉向「娛樂」,對「明星夢」的追求取代了對「品格培養」的強調。社會的切入角度也轉變為「商業潛力」,才藝開始與「成名」和「簽約」掛鉤。然而,此階段的權威中介依然存在——從學校的評委老師轉移到了電視台的製作人和經紀公司。
範式二(P2):個體化與數位展演(約 2010年代 - 至今)
智慧型手機的普及、社交媒體的崛起以及演算法的全面介入,徹底催生了P2 範式——「個體化與數位展演」。
才華的定義發生了「去門檻化」和「多元化」的爆炸。才華不再局限於高技術門檻的技能,而是擴展到一切可被「展演」的特質,例如創意型,有拍攝Vlog、製作梗圖 (Memes)、剪輯短片;技能型,有電競操作、編程、Beatbox、烹飪、化妝;敘事型,有知識科普、Stand-up Comedy(單口喜劇又叫「脫口秀」、「棟篤笑」),甚至「挑戰任務」、「展現軟弱」等。
展演的平台是去中心化、全天候、互動的(TikTok, YouTube, Instagram, Bilibili)。舞台從學校禮堂轉移到個人臥室。展演的核心目的從 P1 的「符合規範」轉變為 P2 的「自我表達」與追求「真實性」(Authenticity)。學生展現才華不再是為了取悅權威,而是為了尋找同好、建立社群連結,並構築「個人品牌」。
社會的觀看角度轉變為「連結」與「變現」。才華被視為個體身份認同的核心,而非學業的附加品。在「創作者經濟」(Creator Economy)的浪潮下,才華的價值被重新定義——它不再是間接的文化資本,而是可以直接轉化為經濟收益(流量廣告、粉絲贊助、商業合作)的數位資產。才華展示成為了一種潛在的職業路徑,是「斜槓青年」的起點。
轉變過程的四項核心規律
從 P1 到 P2 的範式轉移,並非線性演進,而是由媒介技術、經濟模式和社會價值觀共同推動的結構性變革。我們可從中發現四項清晰的規律:
規律一:權威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 of Authority)
才華的「評審權」發生了轉移。在 P1,評審是教師、專家等精英權威;在過渡期,是電視製作人;到了 P2,評審權被徹底打散,掌握在「演算法」和「同儕大眾」手中。一個讚、一次分享、演算法的一次推送,其決定性力量遠超過任何單一專家的評語。才華的定義權從精英下放到了網路社群。
規律二:展演去形式化(De-formalization of Performance)
才華展演的場景從「正式舞台」轉移到「日常生活」。P1 強調的是特定時間、地點的「演出」(Performance);P2 則強調隨時隨地的「在線」(Presence)。「表演」與「生活」的界線日益模糊,才華不再是精心準備的成果展示,而是一種持續的自我狀態的流露。
規律三:價值從「紀律」(Self-discipline)轉向「真實」(Authenticity)、「新奇」(Novelty)
P1 重視的是才華背後的「紀律」與「技術熟練度」。而 P2 更看重的是「創意」,背後是「真實」(Authenticity)和「新奇」(Novelty)。一個技術完美但缺乏靈魂的鋼琴演奏,在 P2 的演算法中可能敵不過一個彈錯幾個音、卻分享了練習失敗故事的「真實」Vlog。人格魅力、敘事能力和情感連結能力,在 P2 中成為了比純粹技術更稀缺的「才華」。內容的價值由其「引人入勝」的程度決定,而非其「技術準確」的程度。
在 P2 演算法驅動的內容生態中,上述「娛樂至上」(Entertainment Supremacy)成為了新的流量黃金法則。演算法追求的黏性和互動率,直接將娛樂性和共情力置於技術難度和學術價值之上。當所有內容都必須透過「新奇」和「真實」來爭奪有限的注意力時,便更可能滑向尼爾·波茲曼(Neil Postman)所提出的「娛樂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危機。在 P2 的邏輯下,嚴肅、複雜、需要深度思考的內容,由於其固有的「低娛樂性」,會被演算法邊緣化。最終,公共話語被瑣碎化,知識被娛樂化。人們習慣於在短暫、高刺激性的內容中尋求快感,批判性思維轉弱,也不求持久專注。在這種機制下,傳統的深度技藝的貶值將會進一步加速,因為市場和演算法不再獎勵需要長久投入才能獲得的專業性與嚴肅性。

福建中學(小西灣)的同學表演中國鼓及非洲鼓。(照片來自福建中學(小西灣)學校網頁)
規律四:經濟連結直接化(Directness of Economic Links)
在P1,回報是間接的(榮譽、升學加分);過渡期,則是中介的(經紀合約);到了P2 ,回報則是直接且即時的。學生可以繞過所有傳統中介,透過平台的點讚、訂閱、觀看數等流量,靠廣告分成或電商帶貨,直接將自己的才華變現,各種禮物奉獻(Donate)就更不在話下。這條極短的「才華-經濟」鏈,從根本上重塑了學生對待才華的態度——它不再只是興趣,更是一門生意。
未來趨勢建模:P3 範式的預測
基於上述規律,我們可以預測,學生才藝表演的範式將朝着更虛擬、更智能、更融合的方向演進,逐步進入 P3 範式。
預測一:人機協同的才華(AI-Collaborative Talent)
隨着生成式 AI 的普及,未來的才華將不再是純粹的人類技能,而是「人類 + AI」的協同創作能力。重點將從「執行能力」(如畫得多像、彈得多準)轉向「策展能力」和「提問能力」(Aesthetic Curation & Prompt Engineering)。例如,利用 AI 輔助編曲、生成視覺藝術、撰寫腳本,而學生的核心才華體現在獨特的審美判斷和創意整合上。
預測二:虛擬身份的展演(Performance of Virtual Identity)
在元宇宙(Metaverse)和數字人一類的虛擬主播VTuber 技術的推動下,才華展演將可能與學生的真實物理身份脫鉤。才華的載體變為「虛擬化身」(Avatar)。這將催生新的才華定義,例如「人設建構能力」、「虛擬互動能力」以及在虛擬空間中的即時反應力。
預測三:教育體系的反向收編(Re-integration by the Education System)
面對 P2 範式(數位展演、創作者經濟)的巨大影響力,教育體系將被迫作出回應。目前被視為「不務正業」的技能,如「短片製作」、「個人品牌經營」、「社群媒體素養」甚至「流量變現邏輯」,未來可能被「反向收編」,成為學校的正式課程或計分項目。P2 的「野生」才華將再次被 P1 的邏輯「體制化」,以應對未來就業市場的需求。
結論與反思
學生才藝表演的範式轉移,是一面鏡子,清晰地折射出社會價值觀的變遷。它從一個以「集體榮譽」和「外部紀律」為核心的 P1 範式,轉向了一個以「個體表達」和「真實連結」為驅動的 P2 範式。
轉移的核心是「舞台」的定義權發生了變化。舞台不再是學校賜予的物理空間,而是學生透過數位工具自主建構的、用以尋求社會驗證的隱喻。
這對當代教育提出了嚴峻的挑戰:當「真實性」本身也成為一種可以被操演的「才華」,當「流量」比「技術」提供更誘人的回報時,學校應如何引導學生?是擁抱 P2 範式,將創作者經濟納入課程,還是堅守 P1 的精英教化傳統?如何在追求「點讚」的數位洪流中,幫助學生找到超越演算法的、穩定的自我價值感,將是未來教育者必須回答的核心問題。
作者為教育學院畢業同學會會長吳曆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