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名人對話》專輯之二:理大校長滕錦光 從家國情懷到AI 賦能——談香港高校的變革與擔當


香港華夏教育機構曾鈺成會長訪問《與名人對話》第二輯嘉賓香港理工大學滕錦光校長的現場錄影。

曾:

香港華夏教育機構「與名人對話」第二輯,我很高興請來香港理工大學(理大)校長滕錦光教授,和我討論香港高等教育問題。

滕校長,很高興有機會向您請教。

我們講教育,離不開幾個基本的問題:就是我們要培養甚麼人、怎樣去培養人、為誰培養人。我先問一問理大校長,您期望大學培養出來的學生,應該具備怎麼樣的素質呢?

滕:

其實我們去年有一個新的策略發展計劃。我們利用那個機會,把學校的願景和使命都更新了。使命宣言中關於教育的部份,是這樣表述的:「培育擁有家國情懷、具備全球視野和勇於承擔社會責任的專業人才及社會領袖。」

從中可以看出,我們要培養的是德才兼備、以德為先的人才。對道德和價值觀的要求,就體現在「家國情懷」、「全球視野」、「社會責任」這三個層面。這也回答了「為誰培養人」的問題——我們希望畢業生愛國愛港,通過自身工作為香港發展、國家發展乃至全球發展作出貢獻。所以,家國情懷、全球視野、社會責任,德才兼備、以德為先,就是我們的培養目標。

曾:

這也是特區政府近來非常強調的愛國主義教育,強調培養年輕一代的國家民族觀念。在理大裏,我們怎樣具體實現培養學生家國情懷的目標呢?

滕:

我們從正式課程和課外活動兩方面入手。

在課程設置方面,從2022 年9 月開始,每位本科生必須修讀一門3 個學分的「中國歷史及文化」範疇課程。據我們了解,在八所公立大學中,理大是唯一要求所有學生必修這門課的大學。我們認為年輕一代在這方面需要提升。

此外,我們設有「中國歷史與文化研究中心」,推動對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發揚和繼承。還有一個與故宮博物院聯合成立的「中國紡織藝術中心」,研究一位英國老先生捐贈的、跨越千年的中國古代紡織品,這正好結合了我們時裝及紡織學院的專長。

在課外活動方面,校董會主席林大輝博士大力推動愛國主義教育,連續三年舉辦「理大中華文化節」。第一年中秋晚會有七千多人參加,第二年過萬,今年希望更上一層樓。文化節內容豐富,橫跨大半年,例如六月份我們邀請了兩位中國前駐外大使來講解國家的外交政策和國際形勢。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理大設有香港唯一的孔子學院。不同於其他國家的孔子學院以中文教學為主,我們側重推廣中華文化、講好中國故事和香港故事。去年,在林主席推動下,我們舉辦了「全球孔子學院香江論壇」,有69 個國家和地區的院長參與;又通過孔子學院舉辦「一帶一路」時裝匯演。

我們還有一個獨特的場地安排——賽馬會綜藝館。我們支持有利於宣傳中華文化歷史的活動,免費提供場地,主辦機構須提供三份之一門票給理大師生,讓他們既能參與活動,也能觀摩學習。近年來,清華大學的《馬蘭花開》、上海交通大學的《錢學森》、廈門大學的《南強頌》、同濟大學的《國之英豪》,以及廣東工業大學講述東江供水工程的《青春印豐碑》等劇目,都在我們學校的賽馬會綜藝館或蔣震劇院上演。去年是東江供水工程六十週年,我們特意邀請廣東工業大學來演出,因為這個工程與香港息息相關。此外,我們也曾在今年七月一日升旗典禮後播放紀錄片《孔子》。這些都是全方位的教育方式。

曾:

這是家國情懷,那國際視野呢?

滕:

我們更願意稱其為「全球視野」。因為香港同學們可能對國際比較了解,但對內地情況未必熟悉。為此,我們設立了3個學分的必修「服務學習」課程,可在本地、內地或海外進行。

在本地,例如眼科視光學學生為長者驗眼,既服務社群,也提升專業能力。在內地,我們組織學生到雲南麻栗坡——外交部的重點扶貧點——參與服務。在海外,我們從2012、2013年開始,每年派學生到非洲盧旺達農村安裝太陽能板,解決兒童夜間讀書的照明問題,至今已安裝超過兩千戶。前年我與林大輝主席前往盧旺達考察服務學習,中國駐盧旺達大使也親自出席了那一年項目的結業典禮。這個項目既是社會責任的體現,也讓學生在對比中感受到國家發展的成就,增強民族自豪感,可謂一舉多得。

曾:

明白。我們來談談培養人才的方法,特別是近年教育界經常討論的人工智能的問題。人工智能和新科技對教育有何影響?大學應該站在最前線。理大如何讓人工智能賦能教育?又有甚麼具體政策?

滕:

這個問題非常重要。當前對大學發展影響最大的,可能就是人工智能技術。它是第四次產業革命的核心技術,對整個社會和產業影響深遠。大學應該走在最前面,我們的定位是全面擁抱人工智能,讓AI賦能所有工作。

從2022年9月起,本科生已經要必修一門「人工智能及數據分析」課。這個決策在2021年就已作出,當時ChatGPT尚未面世。據我們所知,理大是世界上最早將人工智能普及於本科教育的大學之一。

同時,我們開設了人工智能副修(18學分)和副主修(36學分)。無論機械工程、商科還是設計專業,學生都可以副主修人工智能。過去三年,超過六百名學生副主修AI,為培養複合型人才提供了良好基礎。2025年1月,我們成立了「計算機及數學科學學院」,可謂我們的人工智能學院,內設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學系、應用數學系和電子計算學系。同年4月又成立了「理大人工智能高等研究院」,由著名學者楊強教授擔任院長——他曾任微眾銀行首席人工智能官,以及香港科技大學計算機科學及工程學系講座教授及系主任。執行院長則來自產業界,曾任字節跳動「豆包」基礎大模型團隊負責人,兼具產業經驗和科研實力。我們最近還從Google招聘了一位研究人員。因此,我們在AI領域既有一流學者,也有業界專家。

理大人工智能高等研究院下設「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究院」和「聯邦學習研究院」,未來還將規劃「腦機接口研究院」,並推動AI與智能製造、智能建造、智慧醫療等領域的結合。

曾:

除了專門學習和研究人工智能,大學整體教與學的質素如何因AI而提升?

滕:

剛才講的是人工智能學科本身的發展,其實AI對每個學科都影響深遠。從2026年9月入學的新生開始,每位本科學生要修讀一門3個學分的必修課——利用人工智能工具學習語言,之後再選修3個學分中文和3個學分英文課程。最終畢業時需通過學校考試。這種「以學生為中心」的學習方式,最終應該推廣到所有課程——整個計劃名為「理大教育4.0」。我們的副校長(教學)曹建農教授本身就是人工智能專家,正全力推動這項改革。

在科研層面,許多學科的研究路徑也因AI而改變。例如我們原來的「中文及雙語學系」已改名為「語言科學與技術學系」。在管理層面,我親自帶領一個人工智能與數字轉型方面的委員會,推動學校數據和IT系統的全面升級。

曾:

理大為甚麼這麼早就有這個遠見,把人工智能引進大學教育?

滕:

大學教師普遍意識到AI會產生重大影響,只是時間問題。當年我們在做教學規劃時,時任理大常務及學務副校長衛炳江教授(現香港浸會大學校長)和我都認為這件事很重要。

另外,我個人的背景也對此有些影響。在來理大之前,我在南方科技大學做過一年分管科研的副校長,接觸到國家教育部關於「新工科」、「新醫科」等文件,內地在這方面推動力度很大,這給了我啟發。回來後,我成立了「高等教育研究及發展院」,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系統研究國家教育政策,以指引學校發展配合國家戰略。

曾:

您多次提到家國情懷,那我們培養的人才如何既能對香港有社會責任,也能報效國家?是不是因為您的個人背景,理大與內地的合作特別緊密?

滕:

家國情懷、愛國愛港,對每個香港學生來說都是天經地義的,每個國家都是如此。這是道德層面。但有意願還要有能力,所以「才」也很重要。我們的課程設置必須符合社會需求和國家戰略。

實際上,香港授課式碩士生大部份來自內地,如果課程不能響應國家戰略,招生也會受影響。理大以工科和技術學科見長,而香港要建設國際創科中心,這與國家戰略完全一致。因此,我們近年開設了電動車、低空經濟、碳中和材料、量子科技、微電子、人工智能、機器人等方面的專業,這些都是國家的需要,也是香港的需要。

曾:

這些學科受香港學生歡迎嗎?

滕:

越來越受歡迎。在工程及相關領域,以前土木工程招生分數較高,現在人工智能等專業的本地生報讀分數已大幅提升,因為就業前景看好。不過,有些專業如電子工程、製造工程,香港同學的興趣可能還不夠大,但這些領域內地生源較多。

曾:

低空經濟也有待發展?

滕:

是的,但香港同學對低空經濟的興趣還可以,主要取決於發展速度。

曾:

理大在內地有很多科研中心,是嗎?

滕:

是的。我談談對大學發展的理解。中世紀意大利博洛尼亞大學是世上最早的大學,以教書育人為主;後來德國將科研引入大學;二十世紀美國又加入服務社會的功能。傳統大學功能就是教學、科研和服務。但過去的科研主要以學者興趣為導向,成果能否轉化是後話。
現在進入「第四代大學」階段,要求科研面向國家戰略、社會需求和產業需要,即使命驅動、問題導向、學科交叉、創新引領。我們在戰略規劃中把學校定位為「創新型大學」,意思是所有教學和研究都要服務於國家和香港的發展需求。
但科研成果要在香港落地轉化並不容易,因為香港產業較單一(金融、基建、醫療等),缺乏製造業;市場也小;土地空間更有限。所以我們需要借助北部都會區,讓科研成果對接內地產業鏈和市場。不過北部都會區建設需時,我們不能等,所以主動將科研成果對接到全國各地。理大第一個內地技術創新研究院設在福建晉江,因為那裏有強大的鞋服產業,與我們時裝及紡織學院的優勢高度契合。當地提供經費和科研空間,我們簽訂五年協議,完成實打實的知識轉移任務。我們不是預先規劃去哪裏,而是根據需求和自身能力去匹配。

曾:

過去我們常說香港科研水平高,但成果轉化困難。您覺得北部都會區能在這方面發揮很大作用嗎?

滕:

肯定可以。2022年北部都會區規劃剛出爐時,我應該是第一個在公開場合提出要建設「大學城」的人。我當時用幻燈片展示:核心是大學,外圍是科研機構和科技園,再外圍是科技公司用地,然後是社區和住宅。這樣,大學的基礎研究可以經由應用性科研機構轉化,科技園公司再與產業鏈合作實現量產。這是一個完整的生態。
政府現正朝這個方向推進。有了北部都會區,我們可以獲得更多土地——理大主校園僅146畝,卻有34000名學生,是八所大學中密度最高的。我們希望把研究人員、博士生和大型實驗室搬到北部都會區,突破空間瓶頸,促進成果轉化。

曾:

從國家的「十五五」規劃,您看到甚麼新機遇?

滕:

我們首先要理解國家戰略,然後融入,最後服務國家戰略。

未來十年非常關鍵,國家目標是到2035年建成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推動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大學本身就是這三者的結合平台,但我們要自問:培養的人才是否在國家急需的領域?科研是否瞄準「卡脖子」技術?我們的教授能否為國家科技自立自強賦能?


過去幾年,我們從海外招聘了不少優秀學者,包括從帝國理工學院回歸的一位教授,一年內便從國內三大公司獲得約一億元的合作項目,直接服務國家產業。人才引進是建設人才高地的重要一環。
因此,我們要加快北部都會區的建設進度,擴大規模和佈局,配合國家2035年的時間節點。特區政府已在積極推動,我相信在他們的帶領下,北部都會區將成為香港未來五年最重要的新增長點。

曾:

校長,時間關係,我們只能談到這裏。您剛才的分享非常豐富,令人啟發良多。理大明年迎來九十週年校慶,如今已發展成為世界一流大學——在2026年QS學科排名中,多個學科位居全球前列,我謹表祝賀。

滕:

感謝,我們會繼續努力。

曾:

謝謝校長。

                                                                                                                  (文稿整理:招祥麒、蕭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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