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立法會前主席、民建聯創黨主席、培僑中學前任校長及現任校監、香港華夏教育機構會長……曾鈺成先生的名字,加上這些頭銜,在香港政界和教育界皆舉足輕重。對於我等後輩來說,曾鈺成先生更是「神人」一個,既「神奇」,亦「神秘」。「究竟是甚麼契機讓他決定投身政界?」、「創立民建聯之時,如何同時兼顧培僑中學的校務?」、「坐在只能挺直腰背的立法會主席座椅上,面對政界的風風雨雨時,是否曾後悔放棄了相對簡單的校長之位?」這問題,讀者皆能在曾會長近期出版的新作《崢嶸歲月》中找到答案。
這本新書為曾會長的個人自述,細緻記錄了他從出生到從政早階段的生涯(1947 至1997 年),展現了他由一個數學迷,步入政圈成為政治人物的崢嶸歲月。全書分為十章,每章由一個個生動的故事匯聚而成:從板間房的童年生活、求學時期的優異表現、少年時期的政治啟蒙,到在培僑中學任教的深刻體驗,再到面對教學與參政的兩難,以及隨後經歷的中英爭拗、香港政制改革、成立政黨、立法局(會)及區議會選舉的洗禮。
書中的文章部份取材自曾會長在《明報》專欄的連載,另一部分則是未曾公開的個人經歷,書中更刊登了不少珍貴的歷史照片。曾會長以輕鬆風趣而又不失深刻的筆觸娓娓道來,文字引人入勝,讓人翻開序言便不忍釋卷。字如其人,曾會長的文風毫無架子,行文間不時流露幽默與自嘲,讓人讀來不自覺會心微笑。

曾鈺成先生的新書《崢嶸歲月》,由天地圖書出版
這種幽默感貫穿了他的一生。在回憶求學歲月時,他生動地描述了自己當年考上「全港第一」後的趣事:戴着「全港第一」的光環上中學,被老師們當作天才(現在或者應叫「學霸」)。他在課堂上為了維持這份「榮耀」,不得不比別人更留神聽講,產生了奇妙的「比馬龍效應」;這種別人的期待、期望,倒也成了正向的鞭策,令自己學業猛進。在談及從教轉政的關鍵時刻,他又引用好友港島中學校長 David James 的玩笑話來調侃自己:「我和曾先生最初認識的時候,都在從事最高尚的行業:我們都是教師。後來,我們都墮落了,做了校長。曾先生再墮落一層,成為政客!」
這段關於「墮落」的自嘲,背後其實隱藏着極大的勇氣與決斷。書中記錄了1995 年立法局選舉時的心路歷程,他曾立下誓言:若當選便辭去校長職務告別教育界;若落選則承認自己不是那塊材料,辭任民建聯主席告別政界。結果是他「落選了」。本來是當選了才告別教育界,但現實上卻是落選了,也告別教育界。命運跟他開了個玩笑——他猛然醒覺,自己已不可能選擇返回學校工作;而從政之路,卻在曲曲折折之中愈走愈康莊。當年絕非輕易的堅守和抉擇,就被曾會長以舉重若輕的筆觸,還原為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生片段。
對於當前的我們而言,曾會長的這本自傳更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讓我們有機會「經歷」一次當年的歲月。曾會長在書中展現的對理想的堅持,在複雜局勢中保持理性和從容的智慧,為我們在面對不同的挑戰時,提供了深刻的借鏡。
「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當年曾會長建議以毛澤東詩詞中「崢嶸歲月」作為香港回歸紀錄片的中文名稱;相隔多年,曾會長再次以此四字為個人回憶錄命名,可謂別具深意。《崢嶸歲月》不只是一部個人回憶錄,更是香港教育與政制發展一段不可多得的歷史側影。對於讀者而言,更是一次走近歷史、理解時代的珍貴契機。曾會長亦已預告,該書將會推出下冊,繼續記錄他之後的從政及立法會生涯,實在令人期待。
附錄:《崢嶸歲月》之〈光環效應〉、〈繼續墮落〉
〈光環效應〉
教學上有一個現象叫 Pygmalion 效應。簡單地說,如果一個學生由於某種原因被學校裏的老師認定是天才,那末這學生雖然本來其實不是什麼天才,在學校裏最後都會有比其他人優秀的表現。
我是 Pygmalion 效應的受惠者。
我1958年參加小學會考(後來改為升中試),居然考了個全港第一。
我讀小學從未考過第一,更從未想過小學會考會全港第一。事實上,我的成績肯定不是全港考生中最高分。小學會考共考四科:中、英,數和常識。我相信英數兩科我都拿到滿分;但中文科試卷有一兩題我答錯了,拿不到滿分。
最糟糕的是常識科。我的「常識」十分有限,而常識科沒有課本。老師指導我們應付這一科時,給我們發了一疊紙,裏面有數百條問題,大部分在我的常識範圍之外。例如我至今仍記得的一條題目:從香港乘飛機往倫敦,沿途要經過什麼城市?答案:曼谷、新加坡、加爾各答、新德里、卡拉奇、巴士拉、開羅和羅馬!那時香港飛倫敦沒有直航,是不是真的要經過這多個城市,我無從得知:我沒搭過飛機,也不認識任何搭過飛機去倫敦的人。老師叫我們要把那幾百條「常識題」的答案背熟,我便照背。但打開考試卷,上面有些問題是老師的「秘笈」裏沒有的。
在慌亂中,我連一些我知道的答案也寫錯了。我見到有一條問題:世界最高的山是什麼山?我立即滿懷信心地寫上「喜馬拉雅山」。第二天看報紙上刊登的試題,找不到問「世界最高的山」,只有問「新界最高的山」。
這樣怎可能考到全港第一名呢?我後來才知道,原來計算總成績是不計常識科的。還有一條莫名其妙的規矩:年紀小的考生獲得加分。我猜我即使不是年紀最小的考生,也是年紀最小之一吧。當我獲告知考第一,我一方面喜出望外,另一方面深信,肯定有比我高分的考生,不知何故名次被排在我的後面。
但學校的老師們不知這麼多,只知道聖保羅出了一個全港考第一的學生,都十分興奮。學校一收到消息,便通知了我爸,並且告訴他第二天將在早會上向全校宣布。爸那天一早來到學校外面,隔着圍牆聽宣布,然後到處對人說,家裏出了個狀元。我戴着「全港第一」的光環上中學,老師們都把我當作天才(現在或者應叫「學霸」)。在課堂上提問,如果無人能回答,老師的目光便很自然地投向我;這使我上課時不得不比別人留神聽講;這又讓我更有把握答對老師的提問。於是,Pygmalion 效應便產生了。
還有,學校裏的傳統觀念,認為學生讀書成績好便什麼能力都強,於是我被老師指派為副班長(我個子太小,不好做班長);有什麼集體活動,我都會獲選為組長,有很多鍛煉組織領導能力的機會。
〈繼續墮落〉
我的朋友、港島中學校長 David James 很喜歡在人們面前取笑我說:「我和曾先生最初認識的時候,都在從事最高尚的行業:我們都是教師。後來,我們都墮落了,做了校長。曾先生再墮落一層,成為政客!」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墮落為政客的,我也弄不清楚。在參加1995年立法局選舉時,我想:這次選舉的結果,將決定我下半生要走的路。如果當選為議員,我從政的路便走定了;我要辭去培僑中學校長的職務,告別教育界。如果我落選了,我便要接受陳婉嫻和鄭耀棠對我的裁決,承認自己不是選舉的材料,辭任民建聯主席,甚至離開民建聯,告別政界,老老實實返回學校工作。
我落選了。我檢視我的處境,赫然醒覺,我不可能選擇返回學校工作。
選舉結束後的幾個星期,我忙着在民建聯處理選舉的後續事務,無暇考慮個人的下一步計劃。我要回應傳媒提問,發表我對選舉結果的看法。(「你輸了選舉,要不要辭任民建聯主席?」「『四大天王』三個敗選,是否說明民建聯不得人心?」「你認為選舉制度是否對民建聯不利?」「你認為這次選舉公平嗎?」對於最後這個問題,我回應說選舉是公平的;譚耀宗對我這說法很不同意:他以些微票數敗給李華明,他的許多支持者都認為選舉不公平。)
我要到選區去謝票,對支持我的團體和人士以及所有選民表示感謝,並為落選向支持者道歉,開解助選人員的失望情緒。(有人傷心得哭了。)我還要和民建聯一眾參選人集體感謝各方友好的支持。
我們要在民建聯內部做好這次選舉的總結工作。首先中央委員會要對選舉的得失統一認識,然後要向全體成員傳達正面的訊息,鼓舞士氣,增強信心,鞏固隊伍。(雖然我們只贏得兩個直選議席,但在我們參選的地區,民建聯得到超過四成選民的支持。)
民建聯新當選的六名立法局議員,都是議會「新丁」。我們要協助他們組織黨團,做好立法局的工作;我們要時刻關注他們在立法局的表現,及時向他們提供建議。老將譚耀宗自是關鍵角色,我也要從旁協助,反映意見。
最緊張的一段時間過後,我靜下來思考:接下來我應該怎樣做?
辭任民建聯主席?我應該提出什麼理由呢?我一方面向大家宣傳民建聯在這次選舉的成績,自己卻引咎辭職嗎?一方面叫大家對民建聯的發展要有信心,自己卻「跳船」嗎?
返回學校專心做校長?過去幾年我大部分時間不在學校,校長的職務幾乎全部由葉祖賢副校長代理了。現在我選輸了,沒議員做了,便回去找葉祖賢說:「葉副,多謝你幾年來代我做了許多校長的工作。我現在回來了,不用再勞煩你了。」我可以這樣做嗎?
我已背棄了最高尚的行業,只能繼續墮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