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中西之長 敘香港故事
香港大學教育學院院長 楊銳教授
我到香港好多年了。首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出生在一個教師世家,外公做了一輩子小學教師,母親承其父業,也是做了一輩子小學教師,父親是中學教師,後來當了很多年校長。我當老師已經35年了。非常榮幸分享本人對教育的理解和教育的理想,談一談對香港教育的觀察。
我們中華文化源遠流長,早在軸心時代之前,就已經有了很高的成就。這裡借用軸心時代這個詞,需要解釋的是,到了軸心時代的時候,中國文化已經經歷了並形成了一個經典的時代。中國文化夏商周三代的時候,中國文化的基本性質就已經形成了,很了不起。
「軸心時代」是德國的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爾‧雅士培( 德語:Karl Theodor Jaspers)在1949年提出來的,他主要講的是從西元前八世紀到西元前二世紀大約600年間,人類社會不約而同地出現了不同的文明體系,具有不同的文化價值傳統,這些幾千年以前形成的傳統,今天深刻地影響著我們。你今天愛誰恨誰,不完全是你的決定,很大程度上是由孔子、孟子、老子這些先賢們來決定的!我們作為中國人是這樣,西方也是如此,他們的傳統也仍然在深刻地影響著他們。
文明衝突因全球化加劇
同時,我們應該關注另外一個現象,就是全球化。全球化的最根本特點是什麼呢?就是把不同的時間和空間的東西突然放置在一起,使得大家感覺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嚴峻的挑戰就是之前中國人與美國人可以不打交道,而今天時時刻刻都要打交道。但是,由於傳統文化不同帶來的巨大的差異仍存在,使得我們接觸的時候就會常常發生衝突。所以,我們意識到,我們必須協調,我們必須學會瞭解別人的文化尊重別人的文化。有些人把現在這個時代稱作第二軸心時代,不同文化之間的學習,關係發生了變化,由於幾百年來歐洲文化的擴張,使歐洲文化佔據了統治地位,這對於很多非西方文化來講是不公平的,但這是事實,我們必須面對。
對於很多非西方國家來講,包括中國大陸也包括我們香港地區,要發展和現代化(evolvement and modernization),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如何對西方做出反應,是否可以很合適地對西方做出反應。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很嚴峻,挑戰很大。第二軸心時代主要的特點就是強調不同文明之間的衝突和學習,一個社會必須有能力學習他人,如果沒有能力學習他人或者不願意學習他人是非常危險的,我把它叫做不歸路。如果不會學習他人,就會給別人帶來災難,也會葬送自己的前景,不可能可持續發展。要學習他人之長並將其與本民族的傳統文化相結合,這是一個社會的力量和希望所在。
上述這一切背景,對於香港的教育發展和中國的教育發展都有重要的意義。歐洲文明對世界影響非常大,在教育方面非常明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1998年報告指出,正規學校的教育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都是西式的。杜威的理論說到教育是經驗,教育是生活。很多發展中國家和很多非西方國家(除日本、新加坡、韓國外,非西方國家基本上都是發展中國家),他們正規學校裡面所傳授的書本知識不是本地區老百姓的經驗和生活,而是西方人的經驗和生活。對於一個懂教育的人而言,真是觸目驚心!
於是,我們就面臨著一個非常大的挑戰,也是一個最困難的選擇,就是怎麼樣在學習現代經驗的同時又能夠有效地服務於地區和社會。這是一個國際性的大問題,是世界各國尤其是非歐美文化的社會教育發展中長期存在的問題,我們,包括祖國大陸、香港、澳門,也包括台灣在內所有的華人社會面臨著同樣的問題,中西文化融合對於個人和社會都有極其重要的影響,對於教育來說更是如此。
香港融合中西傳統堪借鑒
中西傳統共融從來就是香港的底色,在教育中協調好中西文化,有效地融合中西傳統是香港最突出的優勢之一。香港經11驗對於其他華人社會具有很大的啟發和借鑒意義。以上這麼重要的方面香港是大有可為的。香港從來就讓人驚奇,有很好的教育故事。但是出於各種原因,長期以來香港的教育故事經常被忽略被忽視,不太為人所知,怎麼樣去講好這些故事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
說起香港教育的成功,我們會想到香港學生在PISA考試中成績名列前茅,平常津津樂道的,就是香港的大學世界排名很靠前,這些的確是我們的成就,而且是了不起的成就,非西方國家社會中能夠取得如此成就的地區非常少。但是這些並不全面、不深刻,因為缺少理論的總結。
香港教育結合中西之長
香港教育的最大特點就是中西結合,它既表現在教育的理念上,更表現在諸如五育、教育目標、兩文三語政策。日常的教育政策和教育實踐,都充分地體現出了中西結合。
有一位教授寫過一篇文章,將香港教育學院當時如何develop mission statement,很短的文章,但是把古今中外高度濃縮在一起,這就是我們的特色。還有就是香港高等教育的國際化,我們的國際化和西方的國際化其實區別很大,我們國際化的標誌不僅僅是學生來源廣泛多樣,也不僅僅是教師的學歷,來自於世界名牌大學,更為根本的的是我們的學者、香港的大學老師對本領域的瞭解跟斯坦福大學的教授不一樣,他們能夠知道自己的領域在香港是怎麼回事、在華人地區是怎麼回事、在東亞是怎麼回事、在世界是怎麼回事,斯坦福大學的學者不需要知道這麼多。這是一個很大的差別,對我們學生和老師都很重要,對於我們整個國家都非常重要,我把這個叫做一種multi(多重)或者說是biculturality(雙文化),這種現象在西方校園裡是看不到的。
我們大學的教學、科研、管理都是時時刻刻體現出中和西的結合,而且結合得相當不錯。香港教育的成功還表現在學校和教育的管理層面,管理的深層次就是文化,管理的內容就是協調關係。在華洋兼備的香港,許多學校管理者包括校長和老師,其實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很多人可以自由地穿梭於中西文化之間。我們的教育管理者的行為既受到組織管理原則的規範,更受到中華民族尊師重教傳統的影響。
學界對中西融合總結不夠
可是,香港許多好的教育故事都被忽視了,相對於實踐中的成功,香港教育界對於中西融合的理論提煉和總結遠遠不足,使得許多香港教育的成功故事不能為人所知,看不到香港教育的優點。這就像國外一個諺語所說的「Fish is the last to discover water.(魚是最後一個發現水的存在的)」。
也許大家長期在香港,「久居芝蘭之室而不聞其香」,但是我們的確應該加強理論認識來提高診斷能力,長期以來我們的教育理論工作者更專注於借用西方理論來解釋和指導香港教育發展,較少甚至很少思考香港教育經驗如何可能為國際教育理論的發展提供資源,缺少認真探索香港教育如何能夠超越西方傳統理念,從而貢獻於中國四個現代化。
港最有能力向世界講故事
講好香港教育故事具有重要的實踐意義。對香港教育的理論總結,首先是有利於香港的教育發展和決策,其次是香港的經驗可以為我們國家其他地區的教育發展提供參考,還有一點就是當今國際社會科學研究理論的主流幾乎全在西方,它們主要是依賴19世紀歐洲社會的大變革形成的各種社會科學理論。我們今天課堂上用的各種結論99%以上都是來自於這些理論。這些理論是在特定時間和空間下的產物,當處在另外一個時間或者空間下,這些理論就變得脆弱,全球化時代的時間和空間都發生了巨大的變革,所以國際社會科學面臨著非常大的挑戰,這給我們提供了機會。
講好香港故事的意義因此而超越本地。具有國家民族高度上的意義,也有世界意義。相對於其他華人社會,香港最有能力把故事說給世界聽。找到向國際社會宣講香港故事的鑰匙,按照國際標準,讓原先並不熟悉我們文化教育的人,無障礙的接受,無距離的欣賞。無論是為人為己,也無論是為小我或者大我,我們都應該講好香港的教育故事。
助力中華文化走向世界
近代中國經歷了百年的屈辱,砥礪前行,在西學東漸的背景下刻苦地學習西方,今天在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中,在繼續學習他人的同時,「東學西漸」成為時代的呼喚。 我們需要為中國教育現代化做理論和文化上的準備。講好香港故事是講好中國故事的有機組成部分,有利於增強我國教育傳統的影響力,
我們要守護中華文化立場,傳播中國教育聲音,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推動中華文化更好地走向世界。
我謹呼籲:諸位香港教育界的同工們,讓我們在各自平凡的崗位上一起努力來成就這個偉大而光榮的事業吧!
(原題:東學西漸,正宜多講香港故事)(整理:武建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