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基礎教育的歷史進程：從規模擴張到高質量發展
華東師範大學教育學部主任 袁振國教授
我想和大家分享的話題是，中國基礎教育的歷史進程：從規模擴張到高質量發展。
我主要講四個方面的內容：一是簡單的背景；二是基礎教育的發展脈絡；三是基礎教育的發展路徑；四是接下來，中國基礎教育到底怎樣發展，核心是構建高質量的教育體系。
中國是一個人口多、底子薄，發展不平衡的國家。這張照片是八十年代廣為流傳的一張照片，一個孩子通過一個破舊的房子裡的一條縫隙，在外面向教室裡觀察，流露出她渴望學習，渴望接受教育的熱情。經過四十多年的努力，這個過程可以說是篳路藍縷，波瀾壯闊，中國走出了一條在一個發展中大國，教育優先發展的成功之路。
初中入學率達103%
我將通過一些數據來簡單地說明這個過程。小學的淨入學率持續地保持在99.9%這樣一個水平上；初中教育從1980年代初只有66.7%，提升到了103.5%。為什麼超過100%？因為流動人口的孩子經常會在不同的地方受兩次教育，這樣就能保證做到所有的孩子應讀就讀，就會超過100%。高中教育的發展，就是一個帶有奇跡性的變化了，從1980年代不到20%，到現在增長到91.2%。高等教育也是一個陡峭性的曲線，在1980年代初的時候，我們只有百分之二點幾的毛入學率，而現在已經增長到了54.4%。
James Heckman對兒童教育的實證研究結果：第一，早期兒童教育是一個非常有限的年齡段，過了就沒了；第二，早期兒童教育對經濟、勞力市場影響長久深遠；第三，早期兒童教育的缺失在以後的成長過程中難以彌補；第四，早期兒童教育對中下層家庭的兒童，讓他們今後能夠成為「人才」至關重要。James Heckman是一個經濟學家，是一個諾貝爾獎的獲得者，他是從經濟學的角度，對經濟的貢獻、勞力市場這個角度來研究早期兒童教育。
高校入學率飆26倍
全世界把15%以下的高等教育毛入學率稱為精英教育，把50%以下的毛入學率稱為大眾教育，把50%以上毛入學率稱為普及教育。中國已經跨入了高等教育普及化的階段。
由於各級各類教育的快速發展，中國國民的整體受教育年限得到了大幅提升。從最初的1.8年，1980年的大概4.2年，現在提高到了10.9年。從全世界教育發展的情況來看，工業化的早發國家，國民受教育年限每增長一年，大概需要15年左右的時間，要增加六年，大概需要一百年左右的時間。改革開放以後，中國一個人口大國，用四十年的時間走完了發達國家一百年左右的歷程，這個確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件。
中國受教育年限、規模在不斷擴大的同時，學校的設施、學校的建設煥然一新。我們現在可以這樣說，在全國所有鄉村，最美麗的是學校。這裡是一張上海奉賢區以前一個學校幾十年變化的對比圖，像這樣的對比圖，在中國的大地上可以說是比比皆是，到處都能找到。
中國PISA成績世界第一
在數量發展，學校煥然一新的同時，學生的受教育水平、受教育的質量大幅度提升。OECD組織有一個大規模的國際學生學習成績的測試項目，測試對象是15歲的孩子，測試的內容是數學、科學和語文，測試的國家以OECD國家為主，也吸納了一些發展水平比較高的國家，目前大概有90多個國家。
中國最早是由上海市代表中國參加的。意想不到的是，中國上海一參加就取得了轟動世界的成績。不管是三個學科的成績，還是總分數都名列第一。到了2018年，參加的城市擴大到了北京、江蘇、浙江，四個省市的人口達到了2.4億人，世界上超過2.4億人口的國家不多，大概也就四、五個國家。那麼大範圍的人口，同樣保持了在數學、科學、語文三個方面第一。這樣的成績，這樣的發展是怎麼取得的？這裡面有很多的因素。
經費安排確保教育優先
首先的一條是教育優先發展的戰略、科教興國戰略。1980年代初的時候，我們經濟發展水平很低，當時的國民生產總值只有3000億元左右，能夠用在教育上經費不到GDP的3%，到了1993年，中國提出了要把教育經費投入達到GDP的4%。到了2012年，中國教育經費達到了4%的目標，然後持續保持著這樣一個態勢。現在，教育經費的總規模已經達到了5.4萬億。這個數字能夠達到，是由於一些重要政策的保障。一個是在經濟社會發展規劃上，優先安排教育；第二是在財政資金投入上，優先保障教育；第三是在公共資源配置上，優先滿足教育和人力資源開發的需要。除了總體上保持教育優先發展戰略，教育發展戰略也有一系列重要的舉措。
把義務教育作為重中之重。國家頒布的第一個教育法令，就是1986年頒布的九年制《義務教育法》。到了2000年，85%的地區實現了普及義務教育，留下來的15%是比較困難的，都是在山區、島嶼、牧區、河網溝岔地區。這些地方，經常是一兩個人、三四個人、四五個人的學校，要在這些地方，普及教育尤為艱難。
2008年實現九年義務教育
所以，中國政府發起了普及義務教育的攻堅戰，到2008年，中國政府在聯合國正式宣布，全面實現了城鄉免費九年義務教育。但是這個九年義務教育，發展是不平衡的，城鄉之間、地區之間有很大的差距，所以中國政府提出了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的要求，農村和城市之間教育的經費、師資配備上，校舍建設上要統一標準。
高中階段教育分類發展。1980年代高中入學率只有20%，要快速地發展高中教育，就採取了「兩條腿」走路的方針，職業教育和普通教育並行發展，各自承擔半邊天下。既解決了經濟社會對各種人才的需要，也為更多的孩子提供了攻讀高中的機會。
學前教育率增至85%
學前教育加快發展。國家在大力發展義務教育和高中教育的過程中，曾暫時沒有力量來發展學前教育，到2010年，學前教育的普及率只有52%。為了加快學前教育發展，2010年以後，中國政府連續開展了三個學前教育的行動計劃，每個行動計劃3年，通過10年的努力，學前教育從52%提高到85%。這麼大的一個規模，達到這樣的一個程度，是非常不容易的！
在教育的數量發展、規模擴張上，可以說已經基本完成了任務。中國的基礎教育怎麼發展？向什麼地方發展？怎麼使孩子們受教育水平得到進一步提升？使中國的教育質量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呢？
「十四五」以後，我們的規劃當中，提出了一個總目標：構建高質量的教育體系。這個高質量的教育體系，在基礎教育上主要反映在五個方面：
第一方面是構建優質均衡的基本公共教育服務體系。首先是提出義務教育優質均衡發展，前面的義務教育均衡發展，強調的是經費、校舍、師生比、學校場所這些硬件指標。現在已經在95%以上的地區，實現了義務教育均衡發展，接下來要看質量，看每一個學生的發展，看每一個學生水平的提升，所以提出了新的優質均衡發展的目標。其次是學前教育普惠發展。雖然前一段時間發展是比較快，但是由於大量的民辦教育的發展，收費普遍是比較高的，所以老百姓感覺到，上學前教育有一定的困難，政府現在開始大力推行普惠教育。第一步，普惠學前教育要達到80%，然後再繼續地提升。普惠教育就是學費在300到600元之間，這樣使得所有的家庭都能輕鬆的、愉快的讓孩子接受學前教育。三是高中教育普及發展。現在我們是將近92%的普及率，在「十四五」期間要達到95%的普及率，以後進一步的逐步提高。
第二方面是構建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育人體系。教書育人，這是教育的基本任務。如何培養高質量、高水平、高素質的人才？這裡強調了這樣幾個方面。
首先是堅持以發展素質教育為核心，全面提高育人質量。所謂素質教育，簡單說，就是面向全體學生，促進學生全面發展。
二是德育為先。要把樹立理想，樹立信念，樹立為社會服務，培養社會責任感，作為教育人才培養的優先要求。
三是能力為重。不僅要有學科知識，而且要有勝任未來的能力，要把綜合的應對複雜問題的解決能力，作為重要的內容。
四是「五育」並舉，不能夠偏廢。要改變重智輕德、重智輕能的局面，使學生在道德、知識、能力、勞動素養、審美素養、身體健康方面都得到全面發展。為了做到這一點，就必須進行必要的改革。
為學生減負增社會接觸
其次是要做好減法與加法的辯證法。我們的教育長期存在學業負擔重的情況，中央政府也經常發文要求減輕學生的課業負擔。特別是去年，發出了「雙減」的文件，就是要減輕學生校內的課業負擔，減輕學生校外的培訓負擔。通過一年的努力，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但是減法並不僅僅是目的，在減法的同時，還要做必要的加法。加法主要是要從層層擠出的時間和精力，用到促進學生全面發展上，增加他們的社會交往、學生交往、創新活動、自主實踐，以及各種各樣的審美的、勞動的、體育活動的內容。
然後是實施新課程標準。隨著社會的發展，知識在不斷更新，能力要求在不斷變化。為適應這種變化，我們編制了新的課程標準，根據課程標準，編制出新的教材。新的課程標準的指導思想就是要培養核心素養。核心素養的概念是這幾年新提出來的，但它所反映的是我們要面對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未來，怎麼能夠走向未來，怎麼能夠勝任未來？
現在全世界比較達成共識的核心素養，特別是包括批判性思維，個人自主學習的能力，創造性的能力，以及數字化、智能化的素養。要把這些素養貫穿到我們的教材編寫當中去，教學過程當中去，使得學生能夠形成綜合性解決問題的能力，能夠勝任未來。
與此相應，它就需要有相應的教學方式的變革。這幾年在全國的50多萬所學校裡面，廣泛開展了注重學科融合，推進跨學科綜合教學，推動學生積極開展研究型、項目化、合作式學習的浪潮。
它另一個主體的目標，就是要促進學生自主的、積極的參與發展，成為學習的主人，在發展當中創造知識，創造價值，師生共同成長。
教師每五年須再認證
第三方面是構建高素質專業化的教師發展體系。提高質量，教師是關鍵。教師，當然是有合格的學歷，有合格的教師證書。但是過去的合格教師，不一定是今天合格的教師；今天合格的教師，5年10年以後，不一定合格。因為知識在不斷發展，社會在不斷進步，教師如何與時進步、與時俱進，不斷地更新自己的知識，不斷地刷新自己的能力，就需要在職不斷的學習。
所以，國家確定了教師資格再認證制度。5年要進行一次再認證，同時每個5年，提供540學時的免費培訓。2000年起，中國開始了國家培訓計劃，在1800萬教師當中，能夠不斷接受這個培訓項目，不斷提高自己的素養。
第四方面是要構建教育數字化戰略的支撐體系。我們現在已經進入了一個數字化、智能化的時代。教育部明確提出了教育數字化的轉型，就是要把數字化、智能化的技術運用到教育場景當中，為教育提高效能，為改革提供支撐。
第一步就是要將信息技術融合到教育教學當中去。第二步就是要建設國家的數字化平台。現在國家的數字化平台上已經有45000門的優秀課程，每一個教師都可以下載，每一個家長、學生都可以從中找到合適自己的內容。再一個就是要探索數字化、智能化的更多應用場景，在學、教、管、評各個環節，能夠提高教育效率，能夠替代那些簡單的、重複的勞動，讓教師解放出來，讓教師從簡單、重複的勞動中解放出來，能夠更好地跟學生進行人和人的這樣一種精神上的引導，思想上的交流，情感上的溝通，生命的對話，真正成為學生的引路人和伴隨者。
推動綜合評價避免偏廢
第五方面是構建科學有效的質量評價體系。評價是指揮棒，有什麼樣的評價，就有什麼樣的學習方式和教學方式。要改變一考定終身，改變靠一張紙、一支筆來決定發展狀況，發展未來的情況，就需要改變評價。
現在我們強調推動綜合評價。要對學生德、智、體、美、勞方方面面都要進行評價，通過評價促進他在各個方面能夠多加以重視，多加以用力，能夠在各個方方面面不至於偏廢，能夠和諧的、協調的發展。
其次就是要增值評價。以往的評價主要是用於衡量選拔，所以是人和人的比較。這個比較的結果走在前面的，是一小部分人，更多的人可能是一種挫敗感。而學習的目的，是要促進每個人的發展。所以增值評價就是拿他自己跟自己比，從他自己的比較當中，他的努力，他的智慧，能夠看到他的進步，他在知識上、在情感上、在道德判斷上，它的整體的發展水平。這樣的話，能夠不斷地提升他的學習積極性，他的自信心和學習動機。
接下來就是過程評價。以前的評價大部分是通過結果來反饋，結果的獲得，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而反饋越及時，對一個人的促進作用就越大。現在通過這個過程的、細微的、精准的、及時的評價反饋，能夠使學生了解自己的學習情況，教師了解自己的教學情況，學校了解自己的管理情況，能夠隨時地總結經驗教訓，來提高自己的水平。
通過這五個方面體系的構建，能夠形成一個新的發展理念，並且上一個新的發展台階。通過科學教育的發展，來振興國家，為社會的發展提供動力，為每個人的全面發展創造條件，同時也為人類的、文明的、新的生態貢獻我們的力量。
（整理：王開亮）
